我同前任穿书了(上) 第五章 流民趁夜袭(2)
作者:季可蔷
  车轮单调而规律的毂辘声不停地在耳畔回响,李氏在丈夫背后塞了个引枕,让他靠着车壁坐着,见他依旧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有些懊恼。

  “孩子们都在想办法呢,你身为长辈,不仅一点主意都没有,镇日还宛如行尸走肉般,你打算后半辈子都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了?”

  傅思博忽然听见妻子在耳边叨念,转头迷茫地瞥了她一眼,彷佛听不明白似的。

  “你倒是说话啊!”李氏恨铁不成钢地拍打丈夫臂膀一下。

  傅思博愣了愣,下意识抚住手臂,李氏显然是用了气力的,居然有点痛。“你打我?”

  “我就打你了,怎么?你想打回来?”李氏回应的语气带着几分泼辣。

  妻子这副少见的模样倒是让傅思博有些回神了,喃喃低语。“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李氏可是出身书香世家的闺秀,一向最讲究名门风范,自两人成亲后,一直谨守着夫妻相处的分际,即便日常有什么不满,顶多就是淡淡一个冷眼,绝不可能这般动手动脚。

  “……你这是市井的泼妇吧。”

  听出丈夫嘴上的嫌弃之意,李氏冷笑。“你若是好生振作起来,想想我们如今的处境,就知道比那寻常百姓也差不了多少……怎么?难道你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大家公子吗?整日吟诗作对,在家里喝喝酒、弹弹琴,日子就过得了?”

  傅思博一窒,顿时无言以对,眼神越发黯淡,如今确实是不比从前了。

  见他又颓丧起来,李氏更加有气,咬了咬牙。“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有理由继续钻牛角尖的,我是让你认清现实……是,傅家门庭是败落了,家里的产业被抄了个精光,就连霄儿的功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将来还不知得花多少年的时间才能振兴家族,可我们俩身为长辈,身为孩子的爹娘,就不能把责任都丢给孩子来担,为人父母者当为儿女计深远,你说呢?”

  “我除了这满肚子的诗书,又能为儿女做什么?”傅思博语气苦涩。

  “你还能为他们振作起来!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眼下这般半人半鬼,父亲去了,你就是傅家的一家之主,即便你保护不了孩子,也别拖他们的后腿!”

  李氏语调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如落雷,在傅思博耳畔劈响,他有些晕头转向,更感到自惭形秽。

  “你仔细想想孩子们这几日的表现,慧儿我从前看着,总觉得她太软弱,担不起做傅家的宗妇,可如今她不仅毅然决然地随着我们离开京城,沿路又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们两个老的,事事帮着霄儿打算,两人有商有量的,比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更贴心了。

  “还有霄儿,你看没看见他是怎么和那个农家的村长说话的?昨晚又和那些商队的人称兄道弟地拉关系……霄儿从小便金尊玉贵,是我们傅家教养出来的,从前虽说性子温和,也难免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可你瞧瞧他现在是怎么放下身段的,怎么为了我们一家人和那些不相干的陌生人周旋,你不觉得孩子成长了许多吗?”

  是成长了不少,傅思博仔细想了想,内心也是同意的。

  这些日子虽说他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倒也将许多事情看在眼里,霄儿和慧儿这两个孩子都争气,遭逢大难却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勇往直前地替一家人谋划各种出路。

  妻子话说得难听,却是一针见血,他这个做父亲的是拖了孩子们的后腿。

  傅思博沉重地叹息。“夫人,是我不中用。”

  “知道自己不中用,就从眼下开始振作起来,首先你就不该喊我‘夫人’,咱们如今是寻常百姓,也该学学百姓说话的口吻。”

  “那我如何喊你?娘、子?”傅思博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李氏只觉得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觉横了丈夫一眼,都几岁了还这样喊,不嫌害臊?

  傅思博看妻子这表情,也知道自己喊得肉麻了,顿时手足无措。

  李氏仔细回想在村长家借宿那两日,村长是怎么喊他家娘子的……“这样吧,你就喊我‘孩子他娘’。”

  “孩子他娘?”傅思博有些傻眼。

  “对,我就喊你‘孩子他爹’。”李氏咳嗽两声,用理直气壮来掩饰自己的窘迫,这样彼此互称是挺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但怎么就是感觉有点尴尬呢?

  但傅思博已经认真地喊了起来。“孩子他娘,其实我觉得你和从前也不大一样了。”

  “我怎么了?”李氏不解。

  “就……凶巴巴的。”傅思博小声地嘟哝,还飞快地自眼皮下偷觑妻子一眼,像担心她听了会着恼。

  李氏又好气又好笑,丈夫这般带点畏妻的神态,对她而言也是新鲜的,许是这阵子两人日日夜夜都在这辆骡车上相处,比从前互动多了,她忽然就觉得两人更像是世俗夫妻了。

  这样……也挺好的。

  气氛一时间沉寂下来,一对老夫老妻瞬间都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也不敢瞟向对方,各自正襟危坐,蓦地,车头驭座传来朱宝慧的惊呼。

  两人同时一凛,李氏连忙掀起车帘,探头相询。“怎么了?”

  朱宝慧手指向前方。“那边来了一大群流民。”

  真有流民?

  李氏与傅思博面面相觑,两人都悄悄往外张望,果然见一大群流民缓缓行来,一个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行走的速度十分迟缓,已没了多少气力。

  骡车经过时,那些流民都朝这里看来,目光满是渴望与贪婪,甚至有几个汉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试着攀住骡车。

  “好心的兄弟,给口水喝吧!”

  “小娘子,你们有没有吃的?”

  “可怜可怜我们吧!”

  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喊着,甚至有孩子被爹娘强拉着跪下磕头,孩子们饿得脸颊凹陷,眼球都凸出来了,看来分外凄惨。

  朱宝慧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粮食与饮水,他们车上自然还是有的,但无论如何也给不了这么多人,而只要他们施舍了某个人,后头一大群人必定会蜂拥而上。

  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流民饿死,她又狠不下心,尤其这其中还有瘦弱的孩子……

  “怎么办?”她不自觉地更偎近身旁的男人。

  傅既明察觉到她的害怕,握了握她的手。“你别看了,进车里去。”

  “可是……”

  “慧儿,你进来。”李氏很快便明白了儿子的用意,极力敛下震惊的情绪,扯住儿媳的臂膀,“莫看了!”

  朱宝慧被婆婆拽着,不得不暂时避进车厢内,傅既明则一甩手上的鞭子,催促骡子加快了速度。

  骡车疾奔而过,后头求不到食物和水的流民们瘫软一地,绝望的哭声不绝于耳。

  “老天爷啊,求祢给咱们一条活路吧!我的安儿昨儿就断气了,别让我的平儿也活不了啊,我可怜的孩儿啊,呜呜……”

  这是一个妇人的哀嚎泣喊,隐隐约约地传入车厢,朱宝慧不禁红了眼眶,身子微微颤栗。

  李氏见她难受,暗暗叹息,伸手替她捂住了双耳。“别听了。”

  “婆婆……”朱宝慧哽咽着,潸然泪下,这一刻,她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氏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拍抚安慰着。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遇上了更多的流民,情状也更加悲惨,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亲人孩子们围绕着忽然断了呼吸的遗体,连哭都没了力气,只是无声地呜咽着,还有路边坐着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更加骨瘦如柴的孩儿,双眸早已灭了所有的希望,只是木然等死。

  这一路走,一路看,朱宝慧就一路静静地流泪,就连傅既明也忍不住鼻酸,他们来自现代,就算小时候家境都不富裕,也至少能吃饱穿暖,哪里见过这般宛如地狱的残酷情景。

  倒是傅思博与李氏两个纯种古代人,虽是出身富贵,但从小就听多了,即使对那些流民也是心生同情,仍勉强能定得住心神。

  赶了一日的车,经过的两个村子都封住了入口,不许外人进入,可能也怕流民来乞讨或抢劫吧,傅家人无奈,只得在村子外围找了块较为隐密的空地扎营露宿。

  一家人都提心吊胆的,深怕又有哪群流民接近此处,傅既明负责守夜,还拿出特意向商队买来的一副弓箭做为警戒之用。

  虽然原主这身子就是个文弱的书生,不像现代的他可是在健身房练过的,但手上有武器总是聊胜于无。

  前半夜就这样平安度过了,到了后半夜,朱宝慧睡眼惺忪地醒来,欲与傅既明交换守夜,他却摇摇头。

  “你去睡吧,今晚我来就好。”

  “不行,你明天还要驾车呢,不能都不休息,你去睡,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再叫你。”

  傅既明确实也累了,打了个哈欠,进帐篷内躺下了,朱宝慧则坐在帐篷入口,手上紧抓着弓箭,勉力打起精神。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正当她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地打着盹时,不远处的草丛内出现了几道火光,几个瘦削的汉子趁夜偷摸了过来,目标就是骡车。

  “这家人有车,车上肯定有吃的。”

  “我猜他们身上应该也带了不少银钱。”

  “咱们就干这一票,吃饱了再往前走,身上揣些银钱,以后进了县城,生活也有着落了。”

  “就这么办……”

  原来这伙人就是傅家人白天遇上的最后一拨流民,顺着车轮留下的印辙尾随而来,也是饿昏了,就想着趁尚有些气力拚命一搏。

  几个人低声商议着,毕竟不是专业的劫匪,行进间拨动了草丛,传出了一阵阵沙沙的声响,朱宝慧恍恍惚惚间听见了,蓦地惊醒。

  她定了定神,起身往周遭张望,果然就见前方隐约有火光闪烁,几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偷摸着过来。

  她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回帐篷里,用力推了推傅既明。“快醒醒,有人来了!”

  傅既明悚然睁开了眼,见朱宝慧满脸慌张,也来不及说什么,拿过弓箭便往外走,只见已经有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窜上了骡车,他一惊,搭弓满弦便向那人射出一箭。

  他于射箭之道只是粗浅的功夫,这一箭射出,劲力不够,只堪堪擦过那人的臂膀,却也划出一道伤口。

  那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也大张旗鼓起来。“兄弟们,上!”

  粗嘎的嗓音一落,便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奔来,傅既明将朱宝慧护在身后,搭弓又射了几箭,又有两个人中箭,往后退去,另外几个也怕自己被射伤,一时不敢冒进。

  但对方毕竟人多,傅既明顾此失彼,那个手臂受伤的刀疤脸汉子成功摸进了车厢,用一把短刃架着李氏下车来,威吓地喊。“别再放箭了,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婆娘!”

  “婆婆!”朱宝慧举起火把,照向李氏。

  李氏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显然是沉睡中忽然被绑架,整个人惊魂未定。

  傅思博也惊醒了,颤微微地下车。

  “你们、你们放了我……”他本想说“夫人”,忽地警觉地咽了回去。“放了我孩子他娘!”

  “要我放人,你们就把所有吃的喝的都给我们!”

  “还有银钱!”一旁几个汉子也贪婪地叫嚣着。

  傅既明见情势不利,与朱宝慧交换一眼。

  朱宝慧会意,扬声喊话。“要钱要吃的都可以,你们先放了我婆婆!”

  刀疤脸冷笑。“当我们傻的吗?放了人你们还会给钱给吃的?”

  “就是!先给钱!”

  “我要吃的!”

  几个汉子都饿得两眼冒绿光,就连身上受伤流血也浑然感觉不到痛,只有胃里那无边无际的烧灼感纠缠着他们。

  这群人都是恶狼,所以才铤而走险,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不能和他们纠缠下去了。

  傅既明凛然,向朱宝慧使了个眼色,朱宝慧点点头,略侧过身,从衣裳内袋里摸出几个金银元宝。

  “银钱在这儿!”她举高手臂,用力将元宝往几个汉子丢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被一个银元宝砸到,急切地伸手捡起来,放在嘴边一咬,惊喜地喊。“真的是银子!”

  “还有金元宝,快抢!”

  几个汉子见钱眼开,当下就欣喜若狂地在地上摸索起来。

  傅既明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直接拿在手上展示着。“这是两百两的银票,有了这些钱,你们下辈子吃穿就不愁了。”

  刀疤脸汉子紧盯着傅既明手上的银票,整个人像是中了大奖晕了头,一时间竟恍了神。

  傅既明边说边走到刀疤脸面前,眼见银票近在咫尺,刀疤脸下意识地伸手就抢,傅既明趁他分神,立刻将李氏拉过来。

  “娘,快上车!”

  傅既明拉着李氏上车,而另一头,朱宝慧也早已趁着傅既明吸引刀疤脸注意力时,悄悄将傅思博也推上了车。

  “慧慧,快走!”

  傅既明跃上驭座,伸手去拉朱宝慧,刀疤脸这才警醒有异,慌忙将银票揣入怀里,冲着其他几个还在捡元宝的汉子喊。“别捡了,他们要溜了!”

  刀疤脸一面喊,一面就用力抓住骡车的车辕。“把吃的东西留下!”

  傅既明才不管他,一脚将他踢下去,朱宝慧同时也上了驭座。

  “驾!”

  傅既明挥鞭赶着骡子,骡子快跑起来,却因道路不平,前方又一片漆黑,拖着车厢跑得歪歪扭扭的,再加上后头几个汉子死命抓着车尾不放,全部重量压上来,骡子更感费力,一阵激烈的晃动后,朱宝慧没坐稳,当即就被甩下了车。

  “慧慧!”傅既明骇然惊喊。

  路旁刚好是个土坡,朱宝慧身子往下滚,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把草,只能嘶声喊。“别管我,你们先走!”

  “不行!慧慧,你等我!”

  傅既明哪能丢下她就此离去,心急如焚地喊着,赶着骡车就想往朱宝慧落地的方向奔去,可骡子经此惊变,已然吓慌了,丝毫不听主人的指示,横冲直撞起来,反而离朱宝慧越来越远。

  双方就此离散,夜色深浓,天际一大团乌云汹涌而来,遮去了新月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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