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前任穿书了(上) 第五章 流民趁夜袭(1)
作者:季可蔷
  这夜,谁都没有睡好。

  隔天清早,朱宝慧将从家里带出来的烙饼简单热了热,配了几样酱菜,几个人胡乱地吃了顿朝食,趁着天色还只是蒙蒙亮便启程上路。

  担心引人注目,在傅既明的提议下,一家人都脱下了丧服,只穿着寻常的素色衣裳,朱宝慧荆钗布裙,傅既明则是一身书生长袍,傅思博和李氏也打扮得像是普通的农家百姓。

  孰料这日午后,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下起了暴雨,朱宝慧早在傅既明的催促下避进车厢内,傅既明原还想驾车寻个地方躲雨,可李氏心疼儿子淋雨,将他也喊进车内。

  不过迟了须臾,傅既明便淋了个湿透,朱宝慧连忙帮着他换了件衣裳,拿布巾替他擦干头发。

  其实这条官道再往前走几里路就是临江县城了,可在尚未找到门路换过户籍和路引前,进城太过冒险,要是让京城那边的人察觉到他们一家人的行踪,怕是不妙。

  原本想着或许只是短暂的雷阵雨,但雨势越发滂沱,浑然不似有停歇的迹象。

  傅既明观察外头晦涩的天色,面色凝重。“这可不成,要是继续停在这儿,骡子也会淋坏的,还是得找个地方歇脚,何况我们带的干粮有限,也该补给食水,喂骡子吃些草料。”

  一家人商议过后,决定绕过临江县城,继续往前走。

  冒着暴雨一阵赶路后,总算于入夜前进了一处偏僻的村落。

  这村子位于山脚下,不大,约莫也就二十几户人家,傅既明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冒雨去敲开村头第一户的门,表明自己一家人是去探亲的,路经此处,乍然遇上暴雨,希望能找个家里有空余房间的农家借住一宿。

  前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轻敦实的汉子,原本见村子进了外人,还有些戒备,但见傅既明气质温润,吐属文雅,颇有好感,傅既明又极有诚意地奉上一角银子,这年轻汉子当下便乐呵呵的主动带着傅家人去敲开村长家的门,说明了缘由。

  村长家是这村子里唯一的砖瓦房,前后各五间屋子,便安排傅家人住在后边最角落的一间空房。

  屋里盘了炕,朱宝慧和傅既明从骡车里抱出自家的被褥铺在炕上,扶着傅思博趴好了,李氏便掀开丈夫的外衣察看他的伤口,俐落地换了药。

  婆婆帮公爹换药,朱宝慧不好在屋内看着,便和傅既明去借了村长家的灶间做些饭食。

  傅既明拿银子向村长家买了些大米和鸡蛋,朱宝慧煮了一锅粥,煎了四个荷包蛋,拍了一碟黄瓜,拌了木耳做凉菜。

  用过饭,傅既明去找村长买些粮食,朱宝慧则端了一盆热呼呼的水进屋,只见傅思博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下了,李氏坐在炕边看着他。

  朱宝慧盈盈笑道:“婆婆,您这两日奔波也累了,烫个脚吧。”

  毕竟是借宿于别人家,不好张罗沐浴,只能洗个脚,用软布巾擦擦身子,也算是清洁过了。

  李氏坐在炕边,见朱宝慧将水盆放在她脚边,伸手便要替她脱下鞋子。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李氏虽然是婆婆,也从未端着架子要儿媳帮自己洗脚。

  朱宝慧乐得轻松,她知晓古代婆媳之间规矩森严,只是她在现代习惯了独居,也没哪个长辈需要她侍候,今日端这盆水过来,不过是有个借口让自己也能泡泡脚,放松一下。

  她又端了另一盆热水进来,却见李氏脱了鞋子后,脚上的素色罗袜竟然透出血色来,她一惊。“婆婆,您流血了?”

  李氏有些窘。“没事,就是起了几个水泡。”

  朱宝慧秀眉一蹙,拿了张小板凳在李氏脚边坐下,只看这袜子血迹斑斑,就知李氏脚底的水泡怕是早就破了,恐怕还有血肉沾黏在袜子上。

  “您且忍一忍。”

  朱宝慧小心翼翼地替婆婆脱下罗袜,即便动作再轻,仍是扯痛了李氏,李氏嘶了声,却没有喊疼。

  果然,李氏的脚底一片狼藉,好几个水泡都挤破了,流着脓血。

  朱宝慧看了又惊又急。“婆婆,您怎么都不说呢?这应该要早些上药的!”

  “是我不中用,才走了那么一段路……”李氏苦笑叹息。

  朱宝慧知道,婆婆昨日从傅府一路护着棺椁出城,连续走了二十多里路,素来娇贵的她自然是受不了。

  可就算她脚底磨得生疼,就算她是长辈,有资格命令自己这个小辈来服侍,她也没有吭一声,只是默默随着他们赶路,跟着一起挖坑埋葬祖父,跪地烧纸。

  若不是她今日看见了,还不晓得婆婆会隐瞒到什么时候呢。

  李氏看出她眼里的懊恼,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比起你公爹身上的伤,我这个不值一提。”何必说出来徒增小辈烦忧?

  朱宝慧听出李氏言下之意,一时心头发紧,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再多言,低着头轻轻地替李氏将脚洗干净,接着再上药,用细软的棉布包扎起来。

  “婆婆,您明日可要小心点,少走些路,换药时让我来。”

  “我知道了。”李氏听着儿媳殷殷叮嘱,神情有些莫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你也是,把鞋子脱下来,我替你瞧瞧。”

  朱宝慧一愣。“我?”

  “你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的脚都能磨出水泡了,你是年轻姑娘,肌肤比我这个老妇可嫩多了,出城的时候,又跟着霄儿一起推着那台推车,你公爹那么沉,你肯定也吃了苦。”

  “我……还好……”

  “让娘瞧瞧,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氏的语气不容拒绝,朱宝慧有些局促,却还是乖乖听令脱下了鞋袜。

  她脚底和脚趾间也都长了水泡,脚后跟也磨破了,一片斑驳地泛着红色,只是她比较聪明,穿了厚袜子,鞋垫也刻意垫软了几层,又趁空档时替自己擦过药,看起来没李氏的伤那么凄惨。

  李氏让朱宝慧坐上炕,换她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拿针替朱宝慧细细挑开了几个要破不破的水泡,将脓挤出来。

  朱宝慧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自从知道原主是个已出嫁的小媳妇,上头还有个精明的婆婆,她就想着自己这日子大概不会好过,说不定还得时时在婆婆面前立那所谓的规矩。

  而初次见到李氏时,李氏那略带审视挑剔的目光,也让她明白这个小媳妇果然不太讨婆婆的欢心。

  所以在李氏面前,她虽然温顺乖巧,也偶尔会故意撒娇,但都是存着心机的,她只是在尽力扮演一个好儿媳的角色,并不是真的对李氏这个婆婆有什么敬慕之情。

  她怎么也想不到,李氏会亲自替她清理伤口,会这样动作温柔地替她上药。

  古装小说和电视剧,朱宝慧可看了不少,没见过几个婆婆能如此善待儿媳的,不用尽各种手段搓磨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您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朱宝慧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想着,可实际上,她已经喃喃问出口了。

  李氏闻言一震,半晌才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盯着她。“我答应过你娘,要把你视为亲生女儿对待的。”

  是这样吗?可是婆婆一开始并不喜欢自己吧?

  朱宝慧欲言又止,李氏彷佛看出了她心里的疑问,淡淡一笑,起身在炕边坐下,拍拍她的手。“你是我傅家嫡孙宗妇,我对你是有期许的,可你进门以后日日只晓得和霄儿黏在一起风花雪月,他染了风寒,你便什么也不管了,到头来连你自己都跟着病了,你说,我如何能放心将霄儿、将未来的傅家交给你?”

  李氏语重心长,句句是肺腑之言,朱宝慧没想到婆婆能对自己这样说话,也终于明白为何李氏对原主这个儿媳看不上眼。

  “我傅家的宗妇可不能只想着做霄儿的妻子,更重要的是怎么担起管家理事、执掌中馈的责任,你肩上的担子可不比霄儿轻。”

  所以李氏喜欢的不是菟丝花,而是一个足够坚强,能担起家族重任的好媳妇。

  “原本我听说你与霄儿和离,随你爹娘归家,我对你是失望的,也为霄儿感到心疼,可你昨日能不顾一切地追随霄儿而来,娘心里就对你另眼相看了,不是所有的妻子都能有随夫家吃苦的勇气……慧儿,你是个好的。”

  李氏语带赞许,看着朱宝慧的眼眸分明有着温情与慈爱,就如同朱夫人看她一般,这是属于母亲的眼神。

  李氏愿意拿她当女儿,可她,能将李氏视为自己的母亲吗?

  朱宝慧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现代的她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去世了,之后在阿姨家也没得到些许亲情,她早已遗忘了被亲人呵护着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全心信任一个长辈,去寻求对方的教导,甚至放纵自己去依赖对方。

  亲人对她而言不是可以依恋、撒娇的,更像是必须精神紧绷地去警戒应付的“敌人”。

  “婆婆,我……并不是您所想的那么好……”她喃喃道,困窘不已。

  “叫我娘吧。”李氏微笑。

  朱宝慧一震。“啊?”

  “既然答应了你母亲,我们婆媳俩以后就好好相处吧,你喊我一声娘,我也将你当成我另一个女儿。”李氏眼神温暖,鼓励地握住儿媳的手。

  朱宝慧嗫嚅着,明知自己若欲讨婆婆欢心,此刻就应该甜甜蜜蜜地喊上一声,可她实在喊不出来。

  这不是作戏,不是为了在古代求生存虚与委蛇,是人家给了你真心,也希望你以真心相待。

  朱宝慧只觉得鬓边都冒出了冷汗,心口揪得有些发疼,正不知所措时,傅既明清朗的嗓音在门口扬起。

  “慧慧、娘,我买到粮食了!”

  婆媳俩同时回头望向他,傅既明一愣,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怎么了?”

  “没啊。”朱宝慧暗暗松了口气,勉力一笑,故作轻快地迎上前,“你都买了些什么啊?我瞧瞧……”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直到隔天下午才渐渐有了停歇的迹象。

  雨中不便出行,傅家人索性决定在村长家再多留一宿,许是傅既明给的银两足够,当晚村长的婆娘杀鸡宰鸭,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和乐融融的农家饭,村长和他婆娘还热情地邀请傅家人探亲回程时再来他们家住上几日。

  再隔日,傅家人便坐上骡车重新出发了,沿路遇上小镇或热闹的市集,傅既明和朱宝慧便会下车买一些东西,借机打探些消息,偏偏怎么样都问不到能够帮人假造户籍及路引的门路。

  如此又走了十余日,傅思博的伤势渐渐养好了,每逢停车休整时也能下来走上几圈,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可他虽然身子好转了,心情却一直处于低落的状态,时常一个人发愣,李氏见丈夫精气神总是不好,暗暗有些焦心,一时却也无可奈何。

  这日,眼见已然暮色四合,离下一个有人烟的村镇却还要走上几个时辰,傅既明找了一处邻近树林的空地停车,朱宝慧等三人都跟着下车,正准备于此处搭营露宿时,只见前方来路忽然一阵烟尘滚滚,数辆马车行进的声音及杂沓的马蹄声传来,地面都隐约震动了起来。

  傅既明一凛,连忙催促道:“爹、娘、慧慧,你们快上车!”

  朱宝慧也担心来人不善,急急扶着公婆坐进车厢里,自己则跟着傅既明一起爬上驭座。

  傅既明甩动缰绳,欲催促骡车往一旁僻静处避开,却听见前方车队蓦地奔出一匹快马,马上坐着一个劲装汉子。

  “前头的兄弟,麻烦帮个忙!”骑着马的汉子高声喊着。

  “看来不像是坏人。”朱宝慧悄悄附在傅既明耳畔低语。

  傅既明点头,停下骡车。

  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劲装汉子策马来到骡车前,一跃而下,俐落地朝傅既明拱手为礼,见他面如冠玉,显然比自己年轻,于是笑道:“这位小兄弟,鄙人姓张,敢问贵姓?”

  傅既明也下车回礼。“在下姓李。”为了不在陌生人前暴露身分,一家人早就说好,以李氏娘家的姓自称。

  “李兄弟,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商队,前头路过几个城镇都没能买到足够的食水,如今水囊差不多都空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想问问能不能向你们讨些水喝?”

  居然是来讨水的。

  傅既明不着痕迹地与朱宝慧交换一眼,见这个劲装汉子说话爽朗,眼神也带着正气,于是点了点头。

  “不知张大哥队上有多少人?我们一家带的饮用水也不多,怕是不够用。”

  “咱们都是住同一个村子的,也就十几个人,李兄弟看着随便给点,让咱兄弟们有口喝的解解渴,能熬到明日找到水源便罢了。”

  “那行,张大哥稍等。”

  傅既明上了车,搬下一个大瓦缸,里头约莫还有半缸水,姓张的汉子抱过水缸,极是欣喜,忍不住自己就先舀了一大口来喝。

  “李兄弟够义气!对了,我们车上有些鱼干和猪肉脯,都挺好吃的,等我拿过来啊,千万别和我客气!”

  说着,张姓汉子便兴冲冲地抱着水缸回到他们车队里,不一会儿又用提绳拿了好几条鱼干和两大块猪肉脯过来。

  傅既明也不推辞,很俐落地接过了,张姓汉子大赞他爽快。

  这晚,双方都在邻近树林的这片空地露宿,商队的人升起篝火煮了一锅鱼干野菜汤,又烤了囊饼,一伙人吃得痛快淋漓。

  张姓汉子还热络地邀请傅既明共食,傅既明见这伙商队的人似乎都不难相处,想了想,从车上抱出一坛酒。

  这坛酒是之前那个村长在他们离去前特意送的,说是自家酿的米酒,不值几个钱,就当交个朋友。

  盛情难却,傅既明只得收下了,此刻正好用来与这伙商队的人交际。

  张姓汉子见有酒可喝,眼睛亮得像点燃的火把,朗声大笑。“好兄弟,你怎么晓得哥哥我好几日没得酒喝了?他娘的,这嘴都能淡出鸟来了!”他一高兴,粗话便不经意地冒出口。

  傅既明微微一笑,这伙人越放得开,越有利于他打探些有用的情报,毕竟能够南来北往行商的商队总是比寻常百姓消息更灵通。

  虽然只是一坛酒,也够这二十几个人每人喝上一碗了,众人谈兴大开,一直聊到后半夜才各自散开,守夜的守夜,歇下的歇下。

  傅既明回到自家搭的简易帐篷,李氏和傅思博都已经在骡车上睡了,朱宝慧则在帐篷里等着他。

  “怎么样?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傅既明在她身旁坐下,略略解开衣领,散着酒后的热气。“据说从这里往南再走约莫七、八十里开外,有个位于三岔口的小镇,那里有专门办各种事的人牙子。”

  朱宝慧眼眸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能弄到户籍了?”

  傅既明点头,面色却有些迟疑。

  朱宝慧心下一凛。“怎么了?是有什么困难吗?”

  “张大哥跟我说,要去那个小镇得经过通州,如今正值汛期,前阵子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发了大水,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

  “流民?”朱宝慧有些紧张,总觉得在古代,流民就是苦难与灾祸的代名词,十分不祥,“那会有危险吗?”

  傅既明寻思半晌,叹了口气。“就算有危险也得去,我们总不能一直不进城吧?到时去了南方要寻落户的所在,也得出示户籍。”

  “嗯,那就去吧!”朱宝慧干脆地一拍手,“反正我们早就决定了要去南方,也算是顺路。”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有彼此相伴,彷佛前路有再多的危难,也敢携手闯一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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