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商议既定,各自有了短期的目标,顿觉未来可期,一派欣欣向荣地忙碌了起来。
朱宝慧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画好了几款家俱的设计图,图上还标示了详细的尺寸,在傅既明的陪同下拿过去给那位大食的商人过目时,对方赞叹不已,就连答应他制作家俱的本地宋姓商人亦是啧啧称奇。
“朱娘子,你这几样家俱还真是别致啊,是怎么想到能这样做的?”宋姓商人是一位年逾不惑的中年男子,长相倒是颇为斯文,就是留着一把八字胡,无端端多了几分商人算计的精明气质。
朱宝慧听闻这两位分别来自本地与海外的商人异口同声的赞赏,樱唇浅勾,微笑淡然,彷佛这般别出心裁的创意并不算得如何稀奇。
其实还真的不稀奇,她不过是将现代家俱一些基本的功能移植来用而已,比如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将衣服分层别类挂在衣柜里的概念的,多是将四季衣裳迭放在衣箱里,要穿的时候再取出来,讲究一点的人家还会先熨烫平整或者用些熏香。
而朱宝慧设计的这款衣柜,打开柜门后,内里分成几层,一排木杆和特别制作的衣架是预备拿来挂诸如风衣、大氅、连身长袍以及裙裤之类的衣裳,几个空格可以堆迭放些当季的上衣或褙子,下层两个大抽屉里头能放上几个藤编的收纳篮,再做一个数十格的收纳木盒,可以放手绢、袜子等小物。
又比如原本老师傅们已经打好的一张拔步床,朱宝慧拿掉了稍嫌厚重的月洞门,改以四根柱子撑挂起一顶丝绒布篷,纱帘垂降,做出蕾丝卷折的效果,整张床就有了童话中公主床的梦幻风格,床身的雕刻纹路却仍保有了大雍朝的精致与华丽。
之前朱宝慧也曾向大食商人打探过,知道这时候欧洲那边的家俱约莫正在流行哥德式的风格,强调的是庄严宏伟,少了些轻盈活泼,她便在木制家俱中融入一些藤编的元素,比如将橱柜做成下半有门,上半则镂空分格,其中几个错落放了几个款式多样的藤编收纳篮,视觉便不会感到单调。
在家俱上的雕刻,朱宝慧建议师傅们除了大雍常用的纹饰外,也结合西方流行的自然图腾以及阿拉伯的几何纹路。
“宋老板,这几样家俱,你让师傅们先照着设计图打出样品来,到时我们再来细细琢磨还能如何改善。”
“行,我马上就去交代他们。”
宋老板拿着设计图欢天喜地的去找几个老师傅研商去了。
朱宝慧转向那位大食商人,盈盈笑道:“阿里先生,不晓得您那边可有贵宝地带来的织毯与玻璃器皿,到时宋老板将样品打好了,能否借我几样摆来装饰?”
“那有什么问题!”阿里为人极是爽快,一口便答应了,“对了,朱娘子,你跟我要城主女儿新居的房屋内部格局图,我也带来了。”
为了在新屋里每一处摆上合适的家俱,阿里可是做足了准备,室内的格局以及房间的长宽尺寸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我瞧瞧。”朱宝慧很是兴奋,征求阿里的同意,手绘复制了一份格局图。
傅既明不解,趁着阿里在和别人谈话时,拉着自家娘子到一旁细问。
“慧慧,你干么跟人家要这格局图?”
“你忘了我的老本行是做什么的?”朱宝慧俏皮地眨眨眼。
傅既明一凛,蓦地会意。“你想做室内设计?”
“嗯。”朱宝慧含笑颔首,压低了嗓音,“你别看那两位大老板对我设计的家俱赞不绝口,我敢保证,这些成品一流入市面,要是真造成风行,马上就会有人跟风模仿了,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智慧财产权能保障我们,何况我这个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技术,不过就是借鉴现代家俱的功能而已。”
“所以你想做的是高端订制,为不同的客户客制化不同的居家装潢风格?”
“没错,到头来还是在我这里的东西最不容易遭人剽窃。”朱宝慧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傅既明能明白朱宝慧的意思,却有些不看好。“你能靠自己脑中源源不绝的创意来赚钱自然是最好的,可话又说回来,古代人哪有什么居家装潢的概念啊?不都买了房子,添几样家俱,顶多富贵人家再摆放些金银玉器等贵重物品,就算很了不起了……”
朱宝慧打断他,赏他一个白眼。“你可别瞧不起古代人喔,就说宋朝好了,百姓们为了把房子装修得好看一点,还会去贷款呢!”
“真的假的?”傅既明傻眼。
“骗你干么?以前大学修课的时候教授就说过,宋人好美洁,家里的财产可以拿一大半出来置办家俱,装饰门面。”朱宝慧拿手指点了点傅既明额头,“亏你还有原主的记忆呢,对这些日常琐事居然一窍不通!”
“你也说了是宋朝啊,谁知道这个时空的大雍百姓会不会也有这种追求!”傅既明讪讪的。
“总之,不要小看古人的美学,他们只要有点闲钱,还是很注重生活品味的,何况如今刺桐乃是贸易大港,百姓日日接触来自海外的异域人士,见的都是各样的舶来商品,眼界比起大雍其他地方的百姓可宽广多了,甚至不输给那些局限于京城一方之地的文武百官以及皇宫内苑里的皇帝嫔妃……这里的百姓不差钱,也有一定的追求,重点是我们怎么样去引导。”
听着朱宝慧一番高谈阔论,傅既明颇有同感,既然这方面她是专业,他便识相地不再多说了。
倒是朱宝慧眼珠滴溜溜地扫了他一眼,忽尔嫣然笑道:“不过有件事倒是需要你这个土木工程师一展长才。”
“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帮忙,将我们家新买的房子改装一下,变成样品屋?”
傅既明一愣,继而恍然,很快便领悟了朱宝慧的用意。“你这是物尽其用啊,连自己家也不放过。”
她扮了个逗趣的鬼脸。
“那你帮不帮呢?”
“我敢不帮吗?我可不想被娘子罚跪算盘。”他笑着自我调侃。
朱宝慧与傅既明都没料到,这般兴致勃勃地准备开展事业,却在第一关就碰了个软钉子。
寻寻觅觅几日,傅思博与李氏懊恼地告诉两个小夫妻,他们一直没能找到合意的房子。
朱宝慧愕然。“这刺桐城的房子真这么难找?”
“难找倒是不至于,就是得靠关系,带我们看房的人牙子说,一般都是亲朋好友互相介绍买卖的,能放到市面上挂售的屋源,大体都有些不尽如人意的毛病,要不就是价格要的贵,不合算。”
“我和你们娘倒是勉强看中了一间,就是有些小,前后只有一进半,还不带院子。”
“那不行。”傅既明首先反对,“至少得有前后院,住得也宽裕些。”何况他和朱宝慧商议过了,有些改造没有院子真的不行。
“另外一座两进的房舍倒是带着一个小院子,只是要价可不便宜,得至少一千两百两才能拿下。”
一千两百两?那不是将家底都快淘空了,他们还想盘下一间店面呢。
一家人顿时左右为难起来,本想着是不是就咬牙买下那座两进小院,之后等拿到了设计费,应该也能勉强支撑家用。
没想到这难题让宋老板知晓了,一下子便提出了解决方案。“我有个朋友最近想出脱一处房产,前后两进,还带了两个小院子,就是位置稍微偏些,但附近溪流蜿蜒,景色甚为优美,离市集约莫走个一刻钟就到了……你们若是有意想买,我就跟我那朋友说一声,带你们去瞧瞧屋子,价钱也不用担心,千两以下总归是买得到。”
一家人去看过房子,甚是满意,当下便付钱交定了,和卖家约好了时间去官衙过屋契。
“多谢宋老板,若不是你热心帮忙,我们一家人到如今还不能在城内落户呢。”
傅思博以一家之主的身分请宋老板到酒楼吃饭,郑重道谢。
宋老板笑眯眯的。“这有什么,我还想着能和朱娘子长期合作呢,她替我们设计的几款家俱,打出样品来,那大食商人可是赞许得不得了!”
“宋老板,待我们新居装修落成,到时还请你过来赏鉴一番,指点几句,不胜荣幸。”傅既明言语客气,温文有礼地举起酒杯,“来,我们一家人敬你一杯。”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而确定买下房子后,朱宝慧和傅既明立即展开了装修大计,镇日都在新屋那里敲敲打打,打掉多余的隔间墙,粉刷墙面,铺设木地板等等。
这日,朱宝慧与傅既明在墙面上粗粗抹了一层麻捣,也就是用碎麻掺和石灰涂墙,并在墙壁里掺入沉香等香料,如此房屋便可自带香气,就如西汉时未央宫的皇后宫殿之所以唤做“椒房”,也正是因为于墙壁里掺入了花椒,既能保暖又能散香。
接着第二层,再细细抹上石灰,石灰里掺了一些泥炭,呈现淡淡的青色。
抹到一半,朱宝慧盯着颜色单一的墙面,不禁感叹。“要是有油漆就好了!”
五颜六色,多采多姿,墙面不知可以做出几百种变化来。
“别得陇望蜀了!”傅既明泼她冷水,“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现代不是挺流行清水模墙面的?这看起来差不多。”
“倒也是喔。”朱宝慧见傅既明仔细打磨墙面,隐隐透出光辉来,不由得勾唇一笑。“是满好看的。”
但她可不会就此满足,想起曾在书上看过古人自创的纸糊装饰墙面,先以酱色纸一层糊壁作底,后用豆绿云母笺随手裂作零星小块,贴于酱色纸上……如此贴成之后,满墙冰裂碎纹,犹如哥窑美器。
古人能做到,她当然也能尝试看看喽!
“既明,你来帮我。”
朱宝慧不仅使唤自己的夫君,连公婆也带来新屋这边,亲自教他们怎么一点一点地在墙面上糊纸,更丝毫不浪费公爹的才华,让他直接在一片留白的墙面写字作画。
傅思博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这不就像孩童四处涂鸦吗?起先他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儿子儿媳的鼓励下,甚至连最近对他颇凶的夫人都温柔地笑着要他试试,他一时大胆起来,直接拿起刷子画。
这一写意奔放起来,他整个人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也不知哪来的冲劲,他用朱宝慧事先备好的天然颜料与黏合剂,在墙面上绘了一幅花鸟图,栩栩如生,色调鲜艳。
“这不就是壁画吗?”傅既明瞠目结舌地看着墙上的彩绘,低声向朱宝慧说道。
“以后让爹去敦煌画壁画,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代大艺术家呢!”朱宝慧抿唇偷笑。
就连李氏也看得目不转睛,对这个不会做官,只会吟诗写文的夫君有了新一层的认识,原来他并不那么无能,原来他也有令人心动之处。
傅思博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再一转头,看见夫人正双眸熠熠生辉地盯着自己,心韵一乱,不免有些局促。“怎么?我画得不好看?”
李氏摇头,恍惚地呢喃。“我只是不曾想……”
“不曾想什么?”
李氏并不回答,只是唇边漾着盈盈浅笑。
朱宝慧在一旁看了,若有所悟,靠在傅既明耳畔低语。“娘这个样子,好像重新爱上爹了。”
傅既明只觉得自己耳朵被她如兰的气息一阵搔痒。
“我们爹这样是挺帅的。”
不过是画一幅壁画而已,就帅了?
“我也能画。”傅既明也不晓得自己在争什么,总之就是听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赞赏别的男人,就算那人是他爹也不行。
“那你来啊。”朱宝慧将刷子递给他,明眸含笑。
傅既明一窒,仔细想想,原主虽也是聪慧机敏,才高八斗,但于画画一道上好像不怎么擅长,至少绝对比不上他身为翰林学士的父亲。
既然比不上,还是藏拙好。
他略窘迫地咳嗽两声。“我去弄淋浴间了。”还是做土木才是他的老本行。
朱宝慧目送傅既明几乎是飞也似的逃离现场,不由得笑出来,笑声如风铃摇动,清脆悦耳。
小俩口的动静,老俩口自然也瞧见了,彼此相视一笑,温暖和乐尽在不言中。
***
一家人同心协力,紧赶慢赶,总算于霜降时节,天气转凉的时候,将房子装修完毕。
傅既明自然是兑现诺言,邀请宋老板和阿里过来参观指教,两人带着几位老师傅在屋内四处游逛,不时发出赞叹声。
“原来这屋子里还可以这样布置啊!”
阿里订制的家俱都打得差不多了,朱宝慧搬了几个样品来摆,向阿里借的那些织毯和玻璃器皿也都用上了,窗帘、桌巾、地毯、抱枕、软垫、花器、杯盏……现代常用的那些软装家饰都让朱宝慧应用融入了,屋里处处可见巧思。
照傅既明看来,朱宝慧就是将IKEA那套行销的手法搬到古代来,直接将卧房、餐厅、客厅、书房都布置给你看,让人能够一目了然地明白各种物品的用途。
比如一张阿拉伯几何纹样的织毯,不仅可以垂挂于墙壁上做装饰,也能铺在地板上,可以当成桌巾,也可以闲置于软榻上,卷成一团搁入藤编篮里又是另一种情调。
一个藤编篮子也不仅仅只能做收纳用,可以在里头点缀几束干燥的花草,或者养一盆碧莹莹的观叶植物,或者挂在屋檐边随风摇荡,也彷佛添了几分归园田居的写意。
蜡烛不一定只能做照明用,也可添加香氛,珠宝簪钗、手镯耳坠,这些首饰不一定要收在匣子里,可以挑出几样摆在好看的瓷盅或陶盘上,为平凡的桌面增添些许珠光宝气。
朱宝慧观察两位大老板的表情,盈盈笑道:“宋老板、阿里先生,你们说我如果想做居家饰品的生意,能不能做得?”
宋老板与阿里闻言一愣,一时有些不解。
傅既明淡笑解释。“拙荆的意思是若能于刺桐城内盘下一间店面,贩售居家的装饰小物,就如同你们今日在屋里看到的这些,许是也能为家里添些进项。”
“这生意,做得!”阿里明白了,兴致勃勃地对朱宝慧竖起大拇指,“朱娘子若是想开这样的店铺,阿里愿意从海外带来各种别致的货品,相信一定不愁销路。”
宋老板也接口笑道:“刺桐城内素来不乏富有的官家商户,就是一般的百姓,买些饰品玩意儿回家妆点一番,也不是花不起这个钱。”
一行人说得兴起,继续参观,当看到傅既明亲手改装过的淋浴间与官房时,宋老板与阿里更惊讶了,简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原来傅既明在淋浴间地上铺满了一颗颗圆润可爱的鹅卵石,以彩绘拼贴成马赛克艺术风格的图样,墙面则饰以各种形状的贝壳,角落还有个排水孔能让水流顺孔排出,经由埋在下层的竹管流入后院挖的一方水池。
官房也用了类似现代蹲式厕所的作法,挖了一条水道能将排泄物冲走,同样也是往后院去,化粪池上盖了盖子防止异味散出,只需定期清理即可。
这些对傅既明和朱宝慧而言算是不得不的克难手法,但看在宋老板和阿里眼里就成了绝妙巧思,两人纷纷表示要效法。
宋老板连忙开口。“朱娘子,我小儿子正巧年底要成亲,家里拨了一座小院给新婚夫妇,能否就请你来帮个忙设计装修一番?酬劳方面都好说。”
“当然好啊!”有钱赚,何乐不为?朱宝慧抿唇微笑,“能帮上宋老板的忙,是小妇人的荣幸。”
阿里也不甘落后,拿着城主女儿新屋的格局图缠着朱宝慧问她装潢布置的细节。
朱宝慧本来就想做这桩生意,心里早就有了规划,此时自是一一细细道来,把阿里哄得眼睛发光。
有了这两位大老板的赞声,朱宝慧对自己未来的事业发展也有了信心,其实她真正要卖的并不是这些装饰物品,而是居家设计的理念,到哪天刺桐城里的百姓在搬迁进新居前,都能想着将屋子特别装修布置一番,她就成功了,真正创造并引领了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