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前任穿书了(上) 第三章 内心的期待(1)
作者:季可蔷
  “傅既明,我们分手!”

  曾经,是她主动向他提分手的。

  相识超过六年,交往却连六百天都未满,她就耐不住一直郁积在心头的种种不满,对他彻彻底底地爆发了一次。

  她还记得,那是个刮台风的夜晚,屋外狂风暴雨,窗户被震得砰砰响,她一个人窝在租来的套房里,因为工作太忙,忘了补给食物,冰箱里空荡荡的,勉强从柜子里搜出一碗泡面,想用电热水壶煮沸水,偏偏就在那时候,电停了。

  没热水不能泡面,屋内又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想点亮蜡烛,却怎么也找不着打火机,慌乱当中还不小心踢到桌脚,脚趾头肿了起来。

  脚痛,肚子饿,心情不好,她不由得想起爸妈双双去世那年,她还只是个念幼稚园的小女孩,缩在灵堂角落,听着那些亲戚当着爸妈灵位前就吵起来,争论着该把她丢给谁抚养。

  最后,是个性最软弱的阿姨不得不捡了这个包,将她带回家照顾。

  阿姨家已经有三个男孩子,每天调皮吵闹,姨丈在政府单位当公务员,薪水拿来养家只能说勉勉强强,还得靠阿姨去市场卖菜补贴家用。

  两个大人都在外头忙赚钱,家里没人管,她就成了三个表哥表弟的玩具,他们日日以欺负她取乐,而她身为女孩子,还得洗碗、打扫、迭衣服,做各种家务事。

  其实也没关系的,只要乖乖做家事能换来安稳的生活,只要阿姨一家人不赶她出去流落街头,她都愿意忍耐。

  但,真的太累了,当你努力做好一切对一个孩子来说其实很困难的事,眼巴巴地期盼能得到一点点温情或赞许,可得来的永远只有冷嘲热讽,只有嫌她拖累,嫌她吃饭要花钱,穿衣要花钱,上学更要花钱。

  她怕被嫌弃,吃饭只敢吃五分饱,衣服去捡别人不要的来穿,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就开始打工,去批冰棒来卖,想办法赚自己的学费。

  一考上高中,她就搬出阿姨家,租了间连窗户都没有的便宜雅房,在速食店上大夜班,半工半读。

  一个人奋斗的生活,论理来说,她早该过习惯了,可那个台风夜,她忽然感觉万分委屈。

  因为她是有男朋友的。

  傅既明是她大学时的学长,大一那年,学校办校庆运动会,系上同学见她平日不合群,故意拱她参加三千公尺长跑,而她是那种不参加就罢,凡是比赛一定要争第一的性格,所以每天清晨都会到学校运动场练习。

  某日,她跑得气喘吁吁,累得倒在跑道上,望着蓝天白云发呆,蓦地,一罐冰凉的饮料贴上她发烫的脸颊。

  一张清俊好看的脸庞,在微逆的光线下对她爽朗一笑,露出两排健康洁白的牙齿。

  “你是商管系的学妹吧?请你喝可乐。”

  “为什么要请我?”她坐起身,一脸防备,就算这个仍有着几分孩子气的学长笑容清爽,她还是怀疑他不安好心。

  他没有回答为什么,只是也在跑道上坐下来,径自拉开手上另一罐可乐的拉环。“我是土木工程系的,三年级。”

  她眯了眯眼。

  “放心,饮料里没下药,而且现在光天化日的,操场上都是人,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

  她这才抿了抿唇,拉开易开罐,仰头痛饮一口,一股透心的冰凉。

  “学妹是要参加三千公尺长跑?”

  “是又怎样?”

  “我也一样。”他微微举高可乐罐,朝她一敬,眨了眨眼,“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话出口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暗暗懊恼。

  他彷佛看出了她的懊恼,笑得更愉悦了。“女孩子这么别扭,小心不讨人喜欢。”

  她咬了咬牙。“干你什么事!”

  他笑笑,站起身,喝光了可乐,捏扁罐身。“起来吧,你这样练习不对,让我这个专业教练来指导你一下。”

  “谁说我要请教练了?”

  “免费的,你确定不试试看?你想得冠军,对吧?”

  她一凛,瞪向他的目光更戒备了。“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们系上埋了眼线。”他卖着关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注意她很久了,她在速食店打工时,他好几次故意找她点餐,她兼了两个家教,其中一个学生也被他教过。

  他彷佛有意制造两人的交集,她身边的同学都说这个学长肯定是想追她,可等到两人都毕业了,也没谁戳破这层暧昧。

  直到她二十四岁那年,才又在职场遇上了他,这回,他才真正展开了追求。

  “为什么大学时你不追我?”她问他。

  “我跟你一样,爸妈很早就过世了,是我姊赚钱养我长大的……她那么辛苦,不是让我上学时还分心谈恋爱交女朋友的。”

  所以他一直等到自己大学毕业,服完兵役,有了一份待遇优渥的工作,才允许自己享受生活。

  他对自己的事业与人生有一套完善的规划,而她也是,她本以为他们彼此投契,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如果一个男人经常为了工作爽你的约,在你需要的时候总是无法陪在你身边,那这样的关系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那个台风夜,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她爸爸因为车祸过世,她妈承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割腕,一心跟随心爱的丈夫,浑然忘了自己还有个才念幼稚园的女儿。

  想那样含辛茹苦将傅既明拉拔长大的姊姊,在癌症病发,紧急送医的时候,傅既明因为在国外出差,赶不及回来见他姊姊最后一面。

  就连他姊姊,在最绝望的时候都等不到他,她凭什么?

  反正她就是没人要吧,亲妈丢下她不管,男朋友也好似没怎么将她放在心上……

  她忽然悲从中来,在漆黑的夜色里痛哭失声,也不知怎么就有那么多眼泪,那么多委屈与心酸。

  手机铃声就是在那样悲痛的深夜里响起的,一声一声,宛如利刃剜割着她血淋淋的心肝肉。

  她接起电话,果然是他带着歉意的嗓音。

  “慧慧,对不起,我现在才下班,你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开车去你那边。”

  她木然听着窗外的强阵风呼啸而过,狂暴地摇撼着窗户玻璃。

  “不用了。”她强忍哽咽,“你别来了。”

  他一愣。“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我真的有什么事,会比你的工作、比你的事业还重要吗?”她语气冰冷,连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你生气了?”他苦笑,“我知道是我疏忽了你,这次是因为造桥的工程出了点问题,怕被台风吹坏了,所以我跟同事得过去看看……”

  “你不用解释。”她淡淡地打断他,“你总是有理由,我明白的。”也听腻了。

  他默然无语,片刻,才涩涩地开口。“我现在过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我说不必了,你是听不懂吗?”她陡然抓狂起来,心海强烈翻腾,汹涌着惊涛骇浪,“我受够了!人家谈恋爱都是甜甜蜜蜜找快乐的,我干么替自己找不开心?反正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那不如早点做个了断,长痛不如短痛……傅既明,我们分手!”

  “慧慧……”

  “你真的觉得我们还要继续交往下去吗?你想想你姊姊,想想她在医院里紧急开刀的时候,你在哪里?想想医生宣布她病危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告诉你,你姊就是我的前车之鉴,跟你在一起,我的下场就会跟她一样,临死的时候都不能跟你见一面!”

  “……”

  “我不要这样,真的不想这样……”她泪如雨下,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傅既明,你放过我吧,你饶了我……”

  她听见他气息急促,听见他好几次发出声音想说话,却又迟疑地咽回去,终于,他还是回应了,语调是令她愤慨又伤心的漠然。

  “……好,我们分手。”

  他真的答应和她分手了,就在那个台风夜里,在电话里,那么毅然决然,冷漠无情。

  竟然就答应了……

  思及此,朱宝慧不由得心口剧痛,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滑落颊畔。

  就像在尚书府的灵堂,原主的娘亲朱夫人一开口恳求,傅既明就答应和离了,甚至还让那锦衣卫指挥使杜三春做见证,当场就亲自写下一式两份的和离书,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朱宝慧展平被自己捏皱的和离书,含泪一字一句地读着,“……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宫之主……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朱宝慧念着这最后两句,只觉得胸口一阵激烈震荡,喉咙陡然就痒痒的,似乎隐约呕出血来。

  傅既明,可恶,该死!

  这是在古代啊,他写这和离书放她归家,他以为她在朱家就真能过得好吗?这里的一切她都不熟悉,祖父母、爹娘、弟弟妹妹,对她而言都只是陌生人。

  “慧儿,你开开门,让娘进去可好?”

  见女儿回到娘家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未出嫁时住的闺房内,连几个丫鬟要跟进去服侍都被她赶出来了,朱夫人自然不免忧心忡忡,几次三番来敲门。

  “娘,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朱宝慧知道朱夫人是关心自己,可她真的无心应付这些陌生的亲人了。

  她只是很想弄明白,为何她和傅既明重来一世,却依然要走到分手这一步,难道他们俩真的是有缘无分?

  “慧儿,你开门,傅家那边送信来了。”

  朱宝慧闻言一凛,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扬声问:“娘,您说什么?”

  “傅家送信来了。”朱夫人叹了口气,“你想看信的话,就让娘进去吧。”

  朱宝慧咬唇,双手紧紧拽着裙身。

  ***

  不晓得慧慧那边收到信了没有?

  抄家隔日清晨,整座尚书府空荡荡的,一片遭人践踏过的狼籍不堪,只有傅宗哲的灵堂重新收拾过了,燃着幽幽的线香。

  傅既明独自跪在祖父的灵堂,思绪纷乱,忐忑不安。

  昨夜,杜三春在命人去过顺天府衙,确定傅家所有的下人确实都已销了奴籍,虽是满心不悦,却也不得不答应放人。

  下人们拿着李氏命周管家事先分给他们的银两,一一磕头拜别主家后,便各自散去了,朱宝慧的四个陪嫁丫鬟也跟着她一起回了娘家,偌大的尚书府顿时只剩下傅既明一家三口。

  若不是夜深了,城门已关,杜三春当即要将他们一家三口赶出京城,如今也只允许他们在府里待到天亮,城门一开,留守的几名锦衣卫就会亲自监督着送他们出城。

  “霄儿,时辰到了。”一道充满疲惫的嗓音在他身后扬起。

  傅既明回头一看,是原主的母亲李氏,脸色苍白,一夜之间鬓发就染了不少星霜。

  “我们该走了。”李氏哑声低语。

  傅既明点点头,双手撑地,勉力站起身,整个后半夜他一直都是在灵堂跪着的,双腿早麻了,有些踉跄不稳。

  “爹呢?”

  “他伤势不好,方才周管家带了大夫过来,替他换药呢。”李氏茫然看了一眼萧索的灵堂,“你祖父……该怎么办?”

  “自然是要带着一起走了。”

  回归祖籍地安葬是每个老人家的梦想,想必祖父亦然。

  傅既明早有准备,推了一台低矮的板车进来,把祖父的棺椁放上板车,绑上绳索。

  “娘,您来帮我。”

  傅既明让李氏在后头护着棺椁,自己则将绳索的一头绑在腰间,藉着车轮滑动,拖着棺椁向前行。

  李氏看着儿子那副文弱的身子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不禁心中大痛。“难不成你要这样一路将你祖父拉回祖籍地去?”

  “锦衣卫连一辆骡车都没留下来给我们,除了我们徒手扶灵,还能如何?何况这也是为了让京城的官员和百姓都做个见证。”傅既明眼神冰冷,“我要让所有人都瞧着祖父一代忠良之臣,却是落得了这般下场。”

  “霄儿!”李氏紧张得嗓音都颤抖了,“你这是公然挑衅圣上,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傅既明冷笑,“那个昏君能让人在祖父的灵堂抄家,不给我们傅家留一丝余地,那我们又何必顾他的脸面!”

  可如此一来,万一惹得昏君更恼怒了,连他们一家的性命也想拿下了呢?

  李氏惶然,欲言又止,傅既明回头望,从母亲灰败的脸色看出她的惊慌与恐惧。

  “娘,您莫怕。”他放软了嗓音,“其实我这样做,反而是确保我们一家能顺利走出这京城的活路。”

  李氏一愣。“怎么说?”

  “您以为皇上不想拿下我们一家的性命吗?若不是祖父在官场与百姓心目中素有名望,他怕做得太过头会遭来议论,早就将我们送上刑场了!如今只是贬绌了父亲的官职,逐我们一家离京,也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我们这般拉着祖父的棺椁,有京城千万双眼睛盯着,至少皇上以及那些恨不得灭了我们一家的政敌不敢公然做些什么,否则怕是我们不一定能顺利走出城门。”

  李氏听了傻眼。“那照你这么说,即便我们出了城,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回到祖籍地?”

  傅既明默然,良久才涩涩地扬嗓。“吴谨素来对祖父极为忌惮,爹不是也说了,此次若不是他在皇上耳边进馋言,祖父不会受廷杖的责罚,尚书府也未必会被查抄……如此深仇大恨既已结下了,吴谨绝不会冒险让我们傅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有死人才不会东山再起。

  傅既明未出口的这句话,李氏已然听得明明白白,她只觉得全身如坠冰窖,血液彷佛都结冻了。“这就是你决定与宝慧和离的原因吗?”

  傅既明勉力压下心头那股难言的酸楚。“她留在娘家,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所以他才当着杜三春的面写下了那份和离书,他想,只要自己当众撇清了和她的关系,她便再也不是傅家人了,杜三春和吴谨这些狗官还有那个心胸狭隘的昏君,就没有了追杀她的理由。

  只是不晓得她能不能明白,他与她和离,其实并不是想与她分开,只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远离他,或者与他一同携手对抗这莫名穿书的命运。

  他想,自己是胆怯的,没有勇气面对她再一次的埋怨,他曾经让她伤心彷徨过,来到古代不能再重蹈覆辙。

  那个台风夜,那通决绝的电话,至今仍是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痛。

  他怕再来一回……

  “还在瞎磨蹭什么?该上路了!”

  一道粗鲁又尖锐的声嗓拉回了傅既明的心神,他抬眸沉沉地望向前来催促的锦衣卫。

  区区一个校尉,也敢在祖父的棺椁前叫嚣。

  他嘲讽地勾了勾唇,眼神森冷。“娘,我们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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