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傅既明率先定了定心神。“重返青春的感觉如何?”他刻意用玩笑的口吻缓和沉重的气氛。
朱宝慧瞪他一眼,但也明白他的好意,理了理脑海纷乱的思绪,怅惘地叹息。“我们找个时间祭拜一下原主吧,至少让他们俩走得安心。”
也不知幸或不幸,她和傅既明在现代遇上爆炸案身亡,魂魄还能在古代这对小夫妻身上重生,可人家原主可就真的魂归离恨天了。
傅既明也同样感慨,想了想,慎重地说道:“要让他们走得安心,最好的方式就是替他们完成在这一世未尽的责任,孝顺长辈,照顾亲人……”
见朱宝慧的神色越发黯然,傅既明心一紧,胸臆莫名地漫开密密麻麻的痛,他实在不喜欢看她这样的表情,转念一想,故意将身子更往前倾,脸庞贴在她耳畔,含笑低语。“还有最重要的,替他们传宗接代。”
朱宝慧倏地倒抽口气,又羞又恼,上手就想甩这个轻浮浪子一耳光,却被他机警地躲开,顺势反扣住她手腕,盯着她的墨眸熠熠生辉。
朱宝慧挣脱不开,恨不得伸爪撩他的脸,芙颊绯红,樱唇气嘟嘟的,猫儿般的双眸焚着熊熊火焰,又凶又可爱。
没错,这才是朱宝慧,她的表情就该这般活生生的。
若不是时机不对,傅既明真想当场将这只猫女抱回床上,重新演绎古代的洞房花烛夜。
可惜,还有正事要做。
“走吧。”他下了罗汉榻,牵住她的手,“既来之,则安之,你这个丑媳妇总要去见公婆请个安。”
你才丑呢,你全家都丑!
朱宝慧很想这么呛回去,却又陡然惊觉,如今自己和他也算是一家人了,全家就是她家,她骂他等于骂自己。
唉,孽缘啊!
朱宝慧在心里怨叹着,被男人牵紧的手却隐隐发热,沁着一股融融的暖意,教她方才还彷徨不定的心瞬间有了着落。
做好一番心理建设后,披头散发的两人总算允许在屋外守候的几个丫鬟进了屋,帮着伺候洗漱与梳头。
根据傅既明给的情报,朱宝慧嫁入尚书府时,家里给她陪嫁了四个丫鬟,其中落霞与秋水是贴身大丫鬟,一个细心,一个爽利,各有长处。
此刻,两个大丫鬟都殷勤地围绕在她身边,见她气色红润,都松了口气,落霞忙着替她梳头,秋水则吩咐两个小丫鬟去厨房传早膳。
“少奶奶,看您和少爷今日气色都好多了,夫人应该也能安心了,她昨晚还来青云轩看过你们呢。”
“婆婆亲自来了?”朱宝慧有些紧张。
“嗯,原本只有少爷病着,谁知少奶奶您昨晚也跟着发起热来,夫人不放心,就过来瞧瞧,还交代了,若是您和少爷今日一早还不见起色,就让周管家拿老太爷的帖子去请太医再来瞧瞧。”
幸好他们及时醒来了,否则要是惊动了太医,万一被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就难办了。
朱宝慧默契地与一旁也正打理自己的傅既明交换一眼,略有些窘迫地笑道:“那正好,等我和夫君用过早膳就去向婆婆请安。”
待朱宝慧与傅既明来到堂屋坐下,只见桌边已摆上了早膳,一盅百合绿豆粥,一笼象眼小馒头,几样清淡的炒菜,一碟豆沙玫瑰酥。
以一个一品官家而言,这样的膳食称得上俭朴,可见傅宗哲为官清廉,难怪在京城素有官声。
吃过朝食,朱宝慧与傅既明便携手走出青云轩,穿过小花园,另一头是傅宗哲住的理心堂,傅思博和李氏则住在二进的正院。
两人刚出屋子就察觉府里的气氛不太对劲,来往的下人个个都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见到他们两个年轻的主子病情有了起色,能出来走动了,也不见什么欢喜之色,多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朱宝慧悄悄靠近傅既明耳畔,低声问道。
傅既明也觉得不妙,这几日原主病得昏昏沉沉的,对于府里的情形是浑然不知,几个在青云轩服侍的丫鬟光是照料两个病情沉重的主人就耗尽了精力,自然也不会有那心思去打探旁的消息。
他想了想,招手唤来一个总角小厮,吩咐对方去前院将在书房里伺候他笔墨的陶泓领过来。
片刻,陶泓心急如焚地赶来后院的二门入口,见傅既明好端端地站着,面露惊喜。“少爷,您病好了?”
“嗯,总算是平安熬过这关。”傅既明学着原主平日说话的口吻,神色温润地微笑,“那日我落水,听说是你不顾危险跳下去救我的,辛苦了。”
“这是小的分内该做的事,哪里当得少爷这样说!”陶泓是个重感情的,想起少爷为了救那些被拍花子抓走的孩子,差点丢了一条命,瞬间便红了眼眶,“少爷没事就好了,您要是有什么不好,小的就是一头撞死也担不起这个罪!”
“是我自己行事太鲁莽,与你无干,莫放在心上。”傅既明抚慰地拍了拍陶泓肩膀,“倒是我有件事想问你,我病的这几日,府里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听他这么一问,陶泓神色顿时为难起来,半晌才小声说道:“详细情形小的也不太清楚,不过老太爷从前天被皇上召进宫后就一直没回来。”
傅既明闻言一惊,朱宝慧也吓了一跳,夜里是有宫禁的,除非当值的禁军,一般大臣可不会在宫里留宿,何况连续两个晚上。
一定是出事了!
会是宫变吗?朱宝慧想起电视剧里那些欲逼宫夺权的皇子或王爷,总是会软禁文臣,一个个逼着写传位诏书。
“那你可知,京里可有其他官员也被留在宫里?”傅既明着急地追问,显然也做如是想。
“老爷夫人见老太爷没回来,就派人出去打听了,倒是没听说别的府里的大人们也进了宫。”
所以在宫里的只有傅老太爷这个户部尚书?
“今日适逢朔望朝会,我爹可有去上朝?”
陶泓点头。“老爷一早便出门了。”
老太爷不明所以被留在宫里,老爷也去上朝了,难怪这府里会是这般悬宕不安的氛围。
傅既明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眉目,便打发陶泓先回前院书房去了,随后转向朱宝慧。“我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用,不如去见原主的母亲一面,她是当家主母,总比这些下人见事明白。”
“嗯。”正如他所言,既来之,则安之,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朱宝慧点点头,难得温顺的模样,教傅既明看了有些心痒,差点想伸手去揉她的头,却是及时撤回了手,握成拳头藏在身后。
他略不自在地清清喉咙。“走吧。”
正院东厢花厅,李氏正坐着听管事的回报,见儿子与儿媳妇相偕进屋,眼睛一亮,挥手屏退了管事就急着过来打量儿子全身上下。
“霄儿!你能下床了?觉得身体怎样?可要再请太医来瞧一瞧?”
“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傅既明恭恭敬敬地向李氏行了个礼,“母亲安心,儿子的病情好多了,无须再请大夫。”
朱宝慧有些尴尬,瞧这家伙行礼有模有样的,怎么也不先帮她恶补一下,好让她临时抱个佛脚!
见李氏犀利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朱宝慧无奈,只得有些笨拙地学着在古装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小媳妇,盈盈朝婆母行了个福礼,只是姿态究竟有几分像,嗯,就不敢深究了。
“儿媳请婆婆安。”她细声细气地捏着嗓子。
一声短促的憋笑掠过耳畔,朱宝慧都不必抬头就知道一定是那个可恶的男人发出来的。
好吧,不但不帮她掩护,还嘲笑她!
朱宝慧暗恨,忍住当场想狠狠瞪人的冲动,对着李氏讨好地甜甜一笑。
李氏一愣,倒有些惊讶起来,坦白说,她对这个儿媳是不太满意的,身为傅家唯一嫡孙的正妻,就是这个家的宗妇,可宗妇该有的理智与风范,朱宝慧一样都没有,反而十分感情用事,夫君病了就万事不管,只日日夜夜守在男人床边,彷佛没了男人,连日子都不晓得怎么过了似的。
本来这两日府里就事多,昨天听说连儿媳也病倒了,她简直要气昏了,若不是记着老太爷不在,这个家还得她撑着,她还真想也做做看那甩手掌柜。
“你病好了?”李氏板着脸,目光清冷。
“嗯,好了,多谢婆婆关心,都怪儿媳不中用,让婆婆操劳了。”朱宝慧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却仍是努力保持清甜的笑容,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怎么样,李氏应该也不是个不讲理的恶婆婆吧。
思及此,她笑得更甜了,甚至看着有些傻,李氏不禁恶寒。
“得了,别笑了!”李氏没好气,“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好,以后可要记得改,你是傅家的宗妇,我也有春秋了,将来这府里的事还得你担着。”
“是,儿媳明白。”婆母说教,还能怎样?乖乖听话呗。
朱宝慧扮出一副乖巧听训的姿态,李氏也懒得再念她,转向儿子,正欲说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夫人,夫人!”一个丫鬟神色慌乱地奔进来,“外头传来消息,老太爷和老爷被抬回来了!”
“什么!”李氏悚然大惊,“怎么会是抬回来的?出了什么事?”
朱宝慧和傅既明也心神一凛,紧张地望向前来报信的丫鬟,只见她面色如土,吓得身子抖如筛糠。
“听说老太爷得罪了皇上,受了二十廷杖,老爷帮着求情,想顶替老太爷受罚,结果皇上他老人家更恼了,连老爷一起打……听周管家说,两人都受了重伤,身上都是血……”
李氏闻言心寒,即便她素来冷静,此刻也不禁神情惶恐。“别说了!霄儿,快,跟娘一同去前头瞧瞧你爹和祖父!”
语落,李氏也不等儿子回应,径自匆匆往前院走去。
傅既明本欲跟上,转头却见朱宝慧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不会是吓到了吧?”他低声关切地问。
朱宝慧仍是怔怔的,抬头望向他,神情极是复杂。
他一凛。“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
“就是这剧情发展,好像在哪里看过……”
“什么剧情发展?”傅既明不解,“你在说什么?”
朱宝慧茫然不语,片刻,脑海蓦地灵光一现,拍了拍手。“我想起来了,是我前阵子刚看过的小说!”
傅既明傻眼,见周遭几个下人都好奇地看过来,连忙将朱宝慧拉到角落,背过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你小声点!”他轻轻捂住她的唇,“怎么回事?这跟小说哪里有关了?”
朱宝慧这才惊觉自己太过激动,忘了控制声量,拉下傅既明的手,轻声低语。“就是我之前在网路上追过一部连载小说,主角是个遗腹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爹,只小时候听他娘说过,他爹有多么光风霁月,是个饱读诗书的大才子……你知道他爹叫什么名字吗?傅既明!那时候我还想,居然跟你同名,你这人一点都不光风霁月……”
“这是重点吗?”傅既明简直要被这女人气乐了,“你说他是遗腹子,所以他爹死了?”
“嗯,主角回忆他们家先祖也曾荣耀过,曾祖父官拜户部尚书,加封太子太傅,因得罪皇帝,受了廷杖,他的儿子也就是主角的祖父为了救他,也跟着挨了打,父子俩同一天被抬回府里,接着皇帝便下旨抄他们的家……”
“抄家!”傅既明愕然,“你确定?”
“当然确定。”朱宝慧肯定地点头,“主角的身世就是要够悲惨,看他人生逆袭,一一打脸那些害他们家的仇人才够爽啊!还不只抄家呢,他的长辈亲人一个个都没好下场,最后他娘九死一生地将他生下来,过没几年也撒手人寰了……”
“Stop!”傅既明越听越感觉全身发毛,激动地撂出一句英文,打断了朱宝慧,“你确定主角的父亲叫傅既明?”
朱宝慧也同样发毛,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臂膀。“傅霄,字既明,在书里是傅老太爷替他爹取的字。”
“那他的娘也叫朱宝慧?”傅既明很狐疑。
朱宝慧先是一愣,接着便是懊恼。“说到这个我才气呢,他娘在故事里连个名字也没有,就用朱氏两个字代替,你说,作者是不是瞧不起女人?”
主角的娘也姓朱?也就是说,那本书里的主角是他和朱宝慧生的儿子,而自己这个主角爹早就横死了……
很好,他们不仅是穿越到古代,而且是穿书,还家破人亡了!
“你怎么不早说?”傅既明真想用手指弹眼前这个女人一个栗爆。
“我哪知道啊?我也是现在才联想到的啊,谁晓得这么神奇,居然还会穿书……”朱宝慧颇觉冤枉,低声嘟哝着。
傅既明忽然一凛。“等等,你刚刚说,尚书府会被抄家?”
“对啊。”
“什么时候?”
“我想想啊……”朱宝慧努力回想她在书上看过的蛛丝马迹,“好像是在傅老太爷的灵堂……”
她话语未落,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跟着有人嘶声痛喊——
“老太爷断、断气了!”
朱宝慧蓦地顿住,与傅既明交换一个惊骇的眼色。